马来商界喊话政府“管制下架”,拼多多这局还能盈利多久?

一把指甲剪,拼多多卖2令吉包邮,Shopee同款13令吉;一副耳机,马来西亚最大十元连锁MR.DIY标价7.9令吉,拼多多同款2.63令吉。价格相差三到六倍,不是本地商家不想降,是降不起。

马来西亚零售连锁协会会长拿督刘明道破了真相:本地商家的营运成本结构复杂,除了进口税与清关费用,还要承担实体店租、员工薪资、公积金及各项商业税务。
而拼多多背靠中国核心制造端,本身具备源头价格与物流、补贴优势。这不是公平竞争,是“降维打击”。用刘明的话说——“面对这种不讲理的资本补贴,本地商家拿什么去比?”
更扎心的是第二个问题:加入不了。
拼多多的F2C工厂直售模式,本质上是把中间商、批发商、分销商全部踢出局。本地商家如果想“打不过就加入”,以卖家身份入驻拼多多,首先面对的就是自己根本拿不到工厂直供价——中国工厂的出厂价和马来西亚商家的进货价之间隔着一整条供应链的利润差。
其次,拼多多的“百亿补贴”是平台自掏腰包贴钱砸市场,本地商家拿什么跟平台的资本补贴对拼?就算硬着头皮上架,同样一款商品,中国工厂直发卖2令吉,本地商家进货成本可能就不止这个数。加入?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于是只剩一条路:让竞争者“暂时”下架。
| “暂时下架”背后的真相:不是保护,是缓刑
7月下旬,公正党务边国会议员陈家兴正式提议,在反跨境倾销相关法规落地之前,临时下架、暂停拼多多运营。

他认为平台F2C模式造成不公平低价竞争,同时还存在用户数据外流隐患。配套改革方向包括落实数据本地存储、推动平台绑定本土供应商。
注意关键词——“暂时”。为什么是“暂时”?因为马来西亚政府自己也清楚,直接把门关上不现实。企业及合作社发展副部长拿督莫哈末阿拉明已经明确表态:马来西亚实行开放市场政策,也与多个国家签署自由贸易协定,政府无法阻止外国企业进入本地市场。刘明对此嗤之以鼻,直接反驳:“政府怎么可能没办法控制海外商家涌入?修改法令不就可以了吗?”
“修改法令”四个字,恰恰暴露了问题的本质。马来西亚目前根本没有针对跨境电商的专项监管法律框架。陈家兴的“暂停运营”提议,本质上是在法律真空期里打出的政治擦边球——没有法律依据可以合法下架一个平台,所以只能用“提议”和“呼吁”来施压。
行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马来西亚林氏总商会会长林绅文的表态就相对温和,建议不要一味封堵,而是要发展自主品牌、提供差异化服务。
马来西亚五金批发商公会会长陈汉礼更是给本地业者泼了一盆冷水:别把目标定在“击败拼多多”上,而是应该把产品知识、稳定库存、交货效率、售后服务和长期信任这些优势发挥出来。
翻译一下——打不过就换个打法,别指望政府帮你把对手赶走。
| 消费者不答应,数据也不答应
这场“保商家”的运动,最先撞上的墙是消费者。
雪州班达马兰州议员梁德志一段呼吁管制拼多多的演讲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引爆了网民反弹。舆论几乎一面倒——绝大多数人认为,在通货膨胀及生活成本持续攀升的情况下,跨境电商平台提供的低价商品已成为不少家庭减轻经济负担的重要渠道。

有网民直言:“一直说要保护马来西亚商家,那谁来保护人民?东西一直起价,工资却没有起,同样的货价格却差几倍,人民当然会选择便宜的。”
另一个让“暂停运营”提议站不住脚的事实是:马来西亚整体零售数据并没有崩盘。统计局7月10日公布的数据显示,5月批发与零售贸易总额达到1713亿令吉,同比增长11%,其中零售贸易719亿令吉,同比增长7.2%,网上零售指数也增长8.6%。
拼多多带来的压力目前主要集中在五金、日用品和无品牌标准化商品上,并非整个零售市场都同步受到重创。换句话说,喊“哀鸿遍野”的人,嗓门大,但数据并不完全撑得住。

更何况,拼多多在马来西亚的渗透速度确实惊人。Temu自2023年9月进入马来西亚后,到2026年上半年,Google Play购物类排第三,iPhone购物类排第二,网站端已是马来西亚第3大市场类网站、整体电商购物网站第4名。每天约150个货柜从中国涌入马来西亚,覆盖罐头、烧鸭、中药、日常用品,甚至棺材。这种体量,说停就能停?消费者答应,应用商店也不一定配合。
| “暂停”的潜台词:真正的战场在立法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本土商家与跨境电商的厮杀。本质上,这是一场关于“规则由谁制定”的角力。
陈家兴的提案虽然只是议员建议,尚未成为正式法律政令,但释放的信号足够清晰:马来西亚正在加速构建跨境电商的监管围墙。国内贸易及生活成本部长拿督阿米占已经宣布,政府正在起草新的电商平台法律框架,以加强平台问责、解决监管差距、更好地保护本地中小微企业。反补贴与反倾销税修正法案也已进入国会程序。
这不是马来西亚的孤立动作。东南亚多国都在审视低价跨境电商的冲击——印尼早在2024年10月便下令将Temu从应用商店下架;越南威胁封禁未完成业务登记的跨境平台;泰国零售商联合发起请愿。低价模式的红利正在全面收缩,市场监管趋严是东南亚的大趋势。
但“暂停运营”这个提议本身,折射出的是一种深层的无力感——本地卖家打不过价格战,也挤不进F2C的供应链体系,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法律的缝隙里喊一嗓子“先把他关掉”。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政治求助。
中国驻马来西亚大使馆公参孙淑强在马来西亚批发商总会庆典上的回应堪称精准:“在马来西亚做经贸,有风有雨是常态,风雨无阻是心态,风雨兼程是状态。贸易从不是对立,而是双向融合、长期共赢。”
漂亮话归漂亮话。现实是,马来西亚的中小企业贡献了全国96.1%的商业实体和48.7%的就业岗位,它们不可能坐视自己的生存空间被碾压。而消费者也不会心甘情愿为“保护本土产业”买单更高昂的物价。
夹在中间的政府,既不能把门彻底关上——自由贸易协定绑着,中国投资和技术合作也绑着;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中小企业一旦大面积倒闭,失业潮会直接冲击社会稳定。
所以“暂停拼多多运营”这个提议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能不能通过,而在于它把问题摆上了台面:当一个商业模式的效率高到让整个本土产业体系无法招架时,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和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到底谁该先动?
答案或许很简单——谁先动谁挨骂,但不动的那一个,迟早要挨打。
文章来源:江玉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