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美国德州东区联邦法院陪审团一纸裁定，拓竹科技关联企业侵犯Stratasys四项3D打印专利，赔偿276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85亿元。

陪审团还认定侵权属于“故意侵权”，理论上赔偿可以翻三倍。但法官随后驳回了Stratasys要求加重赔偿的请求，也没有签发永久禁售令。拓竹的产品仍可在美国销售。

消息传回国内，舆论迅速分裂成两派：一派说这是美国老牌巨头对中国新锐的专利狙击，另一派说既然陪审团认定侵权，拓竹就该认罚。

这场官司的真正看点，不在于拓竹赔了多少钱，而在于一家成立仅六年的中国公司，已经被逼着在三个法域同时打一场知识产权战争。而这场战争暴露出来的，恰恰是中国硬件企业从“卖出去”到“走进去”过程中，最容易被忽视的那道坎。

|  这不是“谁抄了谁”，这是老巨头的生存焦虑

先看Stratasys是谁。这家公司1989年成立，创始人Scott Crump是FDM技术的发明人。FDM，就是把热塑性材料加热后通过喷头一层一层堆出物体的技术，今天几乎所有消费级3D打印机都在用这条路线。

Stratasys靠FDM核心基础专利，在行业前二十年垄断了工业级市场，客户名单包括美国国防部、海军、洛克希德·马丁和NASA。

但转折发生在2009年底。FDM核心基础专利到期，进入公共领域。这一下打开了闸门，大量新兴企业以开源社区积累的公共知识为基础，涌入桌面级3D打印市场。拓竹就是在这一波浪潮中崛起的：2020年成立，2022年推出X1系列，凭借高速打印、多色成型和高性价比，迅速切走了消费级市场的蛋糕。

Stratasys的财报很能说明问题。2024年GAAP净亏损约1.2亿美元，2025年GAAP净亏损约1.04亿美元，连续多年亏损。当核心基础专利不再构成壁垒，而新兴竞争者在产品迭代速度上全面领先时，Stratasys的应对策略发生了明显转向：从依靠核心基础专利收取许可费，转向围绕多材料切换、擦料塔等技术细节布下密集的衍生外围专利，用这些“外围专利”作为维护市场利益的工具。

2024年8月8日，Stratasys一口气提起两起诉讼，主张十项专利，把拓竹从X1C到H2C的全系产品全部列为被告。这不是要打赢某一项专利，而是要用诉讼成本和禁令风险拖慢拓竹在美国市场的扩张节奏。业内看得很清楚：这是一场“海外老牌巨头面对中国新锐企业快速崛起，依托专利壁垒发起的市场狙击”。

|  “逐层”两个字，在美国和欧洲判出了两个结果

本案最核心的技术争议，集中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限定词上：“以逐层的方式打印清洗塔”。

清洗塔是多喷头3D打印机切换材料时用来清洗喷头的装置。传统方案需要一个独立的清洗站，Stratasys的创新是在打印平台上直接堆一座塔来完成清洗，省掉独立清洗站，释放打印空间。专利权利要求里写的是“以逐层的方式打印清洗塔”。

Stratasys在美国和欧洲都主张宽泛解释：只要用了清洗塔、执行了清洗操作，就算落入专利范围。

拓竹的解释完全不同：“逐层”意味着每一层只能使用单一材料，要么是模型材料，要么是支撑材料。而拓竹的清洗塔在同一水平层里可以打印多种材料，结构上存在本质差异。

欧洲统一专利法院海牙分院接受了拓竹的解释。2026年4月24日，海牙分院驳回Stratasys针对拓竹H2C打印机的临时禁令申请，认定拓竹不落入欧洲专利EP2964450的保护范围。

法院的论证非常具体：增材制造领域里“层”通常指水平条带，每一层由单一切片层级上的材料构成；专利说明书要求刀具路径连贯，客观上要求后续层垂直叠放于前一层之上；最关键的一点——Stratasys在2017年答复审查员时自己明确陈述过，清洗塔的“每一层”由主要材料或支撑材料单独打印而成。

法院抓住了Stratasys自己的话：你在专利申请时告诉审查员“每层只有一种材料”，现在告别人侵权时又说“每层可以有多种材料”。这个矛盾直接导致了禁令申请失败。

但美国陪审团没有被这个矛盾说服。这里涉及一个对出海企业影响深远的制度差异：在欧洲，审查历史——专利权人在专利申请过程中对审查员说过的所有话——是权利要求解释的组成部分。UPC在裁决中将审查档案直接引入侵权比对，Stratasys 2017年的审查陈述成了海牙分院认定不侵权的核心依据。

而在美国，“审查历史禁反言”虽然是成熟原则，但主要适用于“等同侵权”的判定，对“字面侵权”中权利要求解释的约束力相对有限。

拓竹在美国也发起了PTAB无效程序，但清洗塔专利US9,421,713的权利要求最终被维持有效。陪审团看到的是一份有效的专利，以及拓竹产品在功能上与专利描述的相似性。

同一件专利，在欧洲被认定为不侵权，在美国被认定为侵权。这不是法律逻辑的矛盾，而是两套司法体系对“专利权人在申请过程中的陈述能否约束后续侵权诉讼”给出了不同答案。对于在美欧同时销售的中国企业来说，这意味着两边的侵权风险评估必须分开做，不能指望一个法域的胜利能自动延伸到另一个法域。

|  拓竹的反击

拓竹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单一法域的结果上。过去两年，它在三条战线上同时作战，这套打法值得所有硬件出海企业仔细拆解。

第一，PTAB不是万能药，但不打更不行。

拓竹在美国针对9项涉诉专利向PTAB提起无效宣告请求，截至2026年6月，PTAB已裁定Stratasys两项专利无效：9,592,660号加热构建平台专利和8,562,324号网络打印远程浏览专利。但核心的清洗塔专利US9,421,713未被无效，拓竹已向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提起上诉。PTAB无效程序即使不能完全打掉对方核心专利，也能压缩其权利要求范围或制造平行战场。

而且这个效果取决于具体专利的技术特征和现有技术证据的充分性。拓竹对清洗塔专利的无效挑战没有成功，说明PTAB并非万能，需要在被起诉之前就做好充分的技术检索和证据准备。

第二：主动出击比被动挨打有效。

在欧洲，拓竹于2025年12月16日向UPC巴黎分院针对EP2964450提起无效宣告程序，早于Stratasys申请临时禁令。Stratasys在2026年1月28日才向UPC海牙分院申请禁令，结果被驳回，且未提起上诉。

在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6年4月27日宣告Stratasys的“联网三维打印”专利ZL201710343314.5全部无效。拓竹在欧洲和中国都拿到了有利结果，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主动选择战场、抢先发起无效程序的策略。

第三：组织能力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2026年6月，拓竹发布招聘信息，组建一级部门“全球争议解决团队”，招聘具有欧美专利诉讼完整实操经验的资深法律人才。一家成立六年的公司，已经开始把知识产权能力作为一级组织来建设。这说明拓竹管理层已经意识到：产品卖到全球只是第一步，能不能在全球法律体系里保护自己，才是决定能不能长期经营的关键。

这场官司还没有结束。陪审团裁决不等于最终判决，拓竹已明确表示要申请审后复审并提起上诉。Stratasys提起的另一宗专利诉讼涉及联网3D打印、打印材料信息识别等不同技术，尚未确定新的庭审日期。2760万美元是不是最终数字，相关专利在上诉中会不会出现变化，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拓竹已经给中国企业提供了一个足够具体的样本。过去二十年，中国企业出海谈得最多的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产品怎么进海外市场，渠道怎么建，亚马逊怎么卖，海外经销商怎么找。

拓竹恰恰说明：当你的产品卖得足够好、市场影响足够大，原来不会找上门的问题会一个接一个出现。麻烦不是因为打印机做得不好，恰恰是因为做得太好。

中国企业过去最需要证明的是能不能做出世界级的产品。这个问题在越来越多行业已经有了答案。下一步需要证明的是另一件事：能不能经营一家真正的全球化公司。会做产品，也要会讲清楚自己；能进入市场，也要懂当地的运营规则；知道怎么合规，也知道怎么用法律保护自己。

法律和知识产权能力，不能等到收到诉状才第一次认真研究。产品进入美国之前，FTO分析有没有做？自己的专利有没有提前布局？哪些技术可以绕开，哪些需要授权，哪些对方专利本身就可以挑战？

Stratasys起诉拓竹，是在使用规则。拓竹去PTAB挑战Stratasys专利，也是在同一条规则下作战。善用规则，本身就是全球经营能力的一部分。这场官司打到今天，拓竹赔了钱，但也打出了自己的组织能力。对于所有正在或准备出海的中国硬件企业来说，比赔款数字更值得记住的，是这个。

文章来源：江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