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家东南亚本土平台关闭!几十万卖家被Shopee们瓜分

规模越来越大,卖家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当东南亚电商GMV以每年超20%的速度狂飙,突破千亿美金大关时,这句是对卖家生存境况的准确判词。

2026年7月10日,越南本土平台Sendo Farm将正式停运,这标志着FPT集团在电商领域的最后一块业务彻底消亡。从2012年Sendo横空出世,到2025年关闭综合电商主站,再到如今线上生鲜杂货的全面溃败,一个曾坐拥上千万用户的本土旗帜,在十四年后连一个“小而美”的角落都守不住。
它的告别,不是某个经营不善案例的孤立终结,而是一场生态收窄大戏的最新一幕:平台在膨胀,选择在消失,卖家的退路正在被一扇扇铁门封死。
| 清场:当98%的市场容不下第四名
Sendo的退场轨迹,堪称一部标准化的本土平台死亡史。
作为越南最大IT集团FPT的亲儿子,它曾是本土骄傲,2019年便斩获6100万美元C轮融资,试图在Shopee、Lazada的夹缝中撕出一片天地。然而面对头部平台用补贴、物流、流量和生态能力筑起的铜墙铁壁,Sendo的份额一路溃缩。
到2024年,其市场份额已跌破1%,2025年第一季度销售额更暴跌68%。管理层被迫断臂求生,彻底关闭综合电商,全面扑向在线生鲜杂货Sendo Farm。该业务2021年底推出,采用社区取货点Farm Hub模式,试图以次日达自提绕过生鲜配送高昂的履约成本。平台一度积累超百万用户,在巨头触角暂未完全渗透的领域,硬生生撑了近五年。

可最终,在Bach Hoa Xanh、WinMart等全渠道零售巨兽和GrabFood、ShopeeFood即时配送网络的夹击下,Sendo Farm还是成了墓碑。FPT连续两次割肉,宣告越南本土电商力量彻底偃旗息鼓。
Sendo绝非孤例。放眼整个东南亚,本土电商的墓碑早已连成一片:印尼的Bukalapak,昔日的本土独角兽,在2025年2月彻底停止销售实体商品,断臂转投虚拟产品和金融;泰国的NocNoc,背靠大型商业集团,四年累计亏损近44亿泰铢,2026年初宣告死亡;新加坡时尚垂类电商Zalora持续大幅收缩,逐渐沦为边缘角色。越南市场里,Tiki份额已逼近零点,Zalo Shop等本土玩家也悄然关停。每一场败退,都在将市场推向寡头垄断的更窄通道。
今天的东南亚平台电商,是一幅令人窒息的版图。根据行业报告,2025年该地区平台电商GMV达1576亿美元,同比增长22.8%,但Shopee、TikTok Shop和Lazada三家卷走了98.8%的份额。
越南更为极端,Shopee与TikTok Shop双寡头已合力吞下97%的市场,Lazada只剩3%的残羹,其余玩家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更恐怖的是,双寡头内部的座次都在剧烈松动。2025年6月,Shopee尚以55%的份额领先TikTok Shop的40.8%;到2026年5月,TikTok Shop泰国已以53.5%反超,Shopee滑落至44.5%。连巨头之间都在疯狂蚕食,哪里还有本土平台呼吸的缝隙?
所谓“规模越来越大”,就在于此。市场总盘子在膨胀,数字漂亮得让资本晕眩。但这些暴增的GMV,几乎全部涌入了极少数平台的账户。
曾经百花齐放的生态,被简化为两三头巨兽的对角戏。而本土平台的集体清场,正是这场残酷筛选中被碾碎的代价。它们带走的,不仅是市场份额,更是整个生态系统中为数不多的制衡力量。
| 围猎:平台越大,卖家的绞索越紧
本土平台相继崩落,对卖家而言,绝不只是少了一个出货渠道。它意味着议价权的彻底瓦解、替代选项的消失,以及一场无止境的流量税加征。当市场上只剩两三个玩家,平台对卖家的围猎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展开。
Sendo还在的时候,哪怕份额不足1%,它仍然为卖家提供了一套不同的成本结构和规则体系。部分中小卖家可以在Sendo上找到较低的抽佣比例、相对温和的处罚机制,以及避开头部平台惨烈广告竞价的机会。
Sendo Farm的社区自提模式,也让一些本地农产品供应商绕开高额配送费,直接触达社区消费者。这些细微的差异化空间,随着Sendo和Sendo Farm的关闭,瞬间化为乌有。卖家被彻底赶进了巨头设下的围栏。
围栏里有什么?首先是不断攀升的“税收”。2026年5月,Lazada、Shopee与TikTok Shop三大平台同步大幅上调费率,从佣金、支付手续费到物流附加费用,全面开涨。
有数据显示,越南电商平台的综合经营成本已普遍达到15%,再叠加上涨后的10%到20%各类附加费用,卖家肩上的负担重得令人窒息。这还没算上强制性的“流量租金”——不投广告就没有曝光,投入产出比却越来越难堪。
卖家们无奈总结出一条铁律:不涨价即亏损。但当所有卖家都被迫涨价,价格优势消失,销售更加疲软,平台则继续坐收佣金和广告费,形成一条吸血的闭环。
其次是严苛至极的惩罚机器。在极度集中的平台生态里,规则解释权完全握在巨头手中。对发货时效、订单成功率、客服回复速度的处罚条款密集如网,罚款金额足以吞噬本就微薄的利润。巨头们以“提升消费者体验”之名,将履约压力和风险几乎全部转嫁给卖家。
卖家们在社群里哀嚎,称自己成了平台的“包身工”——出钱、出货、出人、承担库存和损耗风险,还要随时为平台的指标波动缴纳罚金。
而当他们试图寻找其他渠道时,却发现Sendo倒了,Tiki奄奄一息,本土自建站成本高企,社交电商转化有限,最终只能咬着牙继续留在巨头的游戏里,被一轮又一轮地收割。
更糟糕的是,流量分配机制彻底成为了平台的内循环工具。TikTok Shop的“内容+电商”闭环,让流量高度集中于能批量生产短视频和直播的大卖、头部达人与品牌方,普通卖家如果不具备内容能力或资本实力,就只能沦为沉默的货架。Shopee的强履约生态同样在筛汰无力建仓、无力包邮的小商家。当平台完全垄断了用户注意力,卖家之间的内斗就变成了一场零和搏杀——流量费用飙升,利润被蚕食,弱者出局,胜出者也只是惨胜。
在这样的丛林里,卖家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而平台规模越来越大,两者之间的撕裂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Sendo的离去,等于又撤掉了一块缓冲垫,让卖家直接摔在巨头坚硬的地板上。
| 空心化:越南和东南亚正在被抽干
本土电商的接连覆灭,对越南乃至整个东南亚电商生态的伤害,远远超越卖家利润表上的红字。它正在系统性地掏空市场的多元性、创新活力和经济安全根基。
对越南而言,Sendo和Sendo Farm的彻底退场,是一个标志性的主权让渡。FPT作为本土科技旗舰,曾经承载着越南数字商业独立发展的厚望。当连它都不得不割腕离场,意味着越南电商的管道和交易数据,几乎完全掌握在外资平台手中。
Shopee背靠冬海集团,TikTok Shop扎根字节跳动,Lazada依托阿里,这些巨头的决策中心都不在越南。当所有的消费偏好、支付行为和供应链数据流向境外,越南失去的不仅是对数字税基的控制,更是在贸易博弈和消费安全上的战略缓冲。
Sendo Farm那些深入社区的Farm Hub,一度构成一张本土化的毛细网络,让本地农户和小型供应商能绕开高昂的上架费和物流盘剥。它的关闭,意味着这批人将被迫面对巨型平台更苛刻的入场条款,或者直接被排斥在数字化渠道之外。
放眼整个东南亚,本土平台的退潮已导致生态严重荒漠化。曾几何时,印尼有Tokopedia和Bukalapak,越南有Sendo和Tiki,泰国有NocNoc,这些本土力量的存在不仅创造了大量本地就业,也逼着外资巨头在价格、服务和模式上进行竞争。如今Bukalapak放弃实物电商,Tokopedia在合并后逐步失声,泰国NocNoc倒下,印尼本土创新减速,整个区域的电商创业窗口几乎被焊死。
新的创业者想要从零搭建一个平台,面对的不是差异化机会,而是资本和生态上难以逾越的巨兽。结果是,创新的火种被掐灭,市场的基因库变得极度单一——只剩下内容电商和超快履约内卷,而社区团购、垂直精品、社交裂变等曾由本土平台探索的多元路径,因为巨头全面的碾压而趋于消亡。
更隐蔽的伤害在于,这种单一化结构正在剥夺卖家乃至整个社会的抗风险能力。当所有交易都挤在两三个平台上,任何平台的规则突变、算法转向或政治风险,都会引发链式崩塌。费率一夜暴涨、账号无故封禁、突然的品类限制,卖家们毫无招架之力,连转场都无处可去。
越南在2025年4月Sendo关闭综合电商时,大量依赖其分销的中小供应商就陷入恐慌性寻找替代渠道的窘境,如今Sendo Farm再关,依赖其社区网络的小农和食品作坊再次面临渠道断崖。
可替代选项是什么?还是那几个巨头。这种被迫的单一依附,使得整个电商生态无比脆弱。增长的盛宴还在继续,但桌子上只剩下寡头和少数能缴足买路钱的大玩家,绝大多数中小卖家只能在桌下捡拾残渣。
更悲哀的是,本土创新精神随之衰竭。Sendo Farm曾试图用社区自提模式破解生鲜履约难题,这种苦活累活,恰恰是本土平台更愿意深耕的本地化改良。它的失败,不是因为模式毫无价值,而是在巨头跨赛道的碾压和资本寒冬中无法支撑到黎明。当这类试验全部终止,整个市场就被锁死在巨头设定的技术路线和消费场景里。越南和东南亚的电商,表面愈发繁荣,实则正在沦为少数国际资本的提款机,本土数字主权的底盘被悄然掏空。
规模越来越大,卖家生存空间越来越小——Sendo Farm停运,是这句判词的最新血淋淋的例证。从2012年心怀本土梦想出发,到2026年7月10日咽下最后一口气,Sendo的十四年见证了越南电商从无到有,也见证了这场游戏如何被资本与流量彻底重塑。
如今,东南亚电商市场的千亿美金蛋糕越做越大,但切蛋糕的刀,却只握在两三双手里。Sendo的墓碑上,不仅刻着一家公司的失败,更刻着整个生态失去的平衡、卖家被剥夺的选择和本土创新湮灭的警讯。
当最后一簇本土火种熄灭,这场所谓“增长”的巨兽狂欢,终将只剩下一片寂静的荒漠,和无数困在笼中失血的卖家。
文章来源:江玉燕














